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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SKYFALL】在一切結束之後─Quartermaster (END)

               在一切結束之後

              ─Quartermaster
 

  「你知道『007』這個代號,在軍需處的新進人員訓練手冊附錄裡,被定義為:『惡名昭彰的裝備終結者,對裝備及系統危害係數極高,保持距離以策安全』嗎?我開始體認到,當初手冊編寫人員下筆時的那份心酸血淚了。」
 
  偌大的實驗室電腦機房裡,幾分無奈地看著四個小時之內三度當機的系統畫面,軍需處新任技術首席手拿馬克杯,幽幽地對著坐在電腦桌的Bond道:「007,從頭到尾,我也只不過是請你依實際經驗,在每一項任務參數欄位中輸入數據……在我轉身沖杯新茶再回來的一分半鐘之內,你又、做、了什麼把系統搞到當機?」
 
  Bond聳肩,鞋底一蹬,滑開電腦椅,讓出位置給年輕的軍需官。
 
  「這樣不好嗎?不到一個早上,我測出三種可以輕易讓系統當機的路徑,讓你可以加強防護作為──其中還不包括物理性破壞,你該感謝我的,Q。」
 
  「容我提醒一句,為了便於輸入參數,我開放你登入系統的帳號權限是系統管理者,Q10才會這麼容易被你搞到當機。」將茶杯擱置桌旁,Q在電腦前坐定,手上飛快地敲打著鍵盤執行故障排除,一邊道:「在全防護環境下,世界上只有六個人能成功侵入這套系統。」
 
  「上次你也這麼說,M還沒跟你要這六個人的名單,好讓MI6將這些人列入重點監視對象嗎?」Bond嘴角微揚。「我有沒有聽錯?Q10?這電腦還有專屬的名字?」
 
  「在你面前的這套系統,全名為:『軍需處單兵任務場景模擬系統‧版本10 (Q Branch's Individual Tasks Scene Simulation System ver.10)』,簡稱『Q10』。007,見過你的學徒Q10Q10,這位就是你未來學習的對象,007。」Q煞有其事地以手勢為一人一機互相引薦,隨後輕拍電腦主機黑色金屬外殼。「Q10,我知道他故意欺負你,害你當機,不過沒關係,嬰兒總是要摔倒才學得會走路。」
 
  「……Q,你有空該多出門走走,別關在機房太久。」
 
  「Q10的設計目的,除了提供軍需處設計新型裝備時,測試該項裝備實際運用上的可靠度,精確計算裝備使用壽期外,同時也負責Double O部門實地執行任務前,各項模擬突發狀況方案的資料庫運算分析,以有效降低戰損率。」
 
  完全不理會Bond的揶揄,Q自顧自地繼續介紹自豪的寶貝作品。
 
  「有鑑於長久以來,作為裝備使用者的Double O部門,與作為裝備設計維護者的軍需處,雙方因立場不同所造成的隔閡與落差,Q10提供解決部門之間衝突的具體改善方法──透過Q10Double O部門可以用資料庫分析計算結果為基礎,訓練探員在合理範圍內充分發揮裝備使用效能,同時Q10也讓軍需處更容易評估裝備出借產生的耗損係數,從而提升任務達成效率,減低裝備耗損。Q10能讓MI6運用更少的預算、更精減的人力,更有效地滿足更多的任務需求。」
 
  「簡單說,這套系統目的在讓MI6不用花過高的預算養人養裝備,同時又要能把該做的事情做到好?」Bond一針見血。
 
  啜了口茶,Q淡淡回應。「根據M的說法,在持續不景氣的年代裡,總是要有符合大環境氛圍的願景規劃,才能保得住每年都得接受平民監督與查核的預算額度。」
 
  爭取預算是官僚體系的年度大事,最取巧的方式之一,便是購買或研發新型裝備。一旦獲得同意購買或研發新型裝備,隨著裝備建置,為了操作、維護裝備,必要的人事維持費與其他周邊林林總總的小筆預算,上至老舊營舍翻修、空調水電設施更新、下至辦公室文具用品、茶葉茶具等等,通通都可以掛在新型裝備購置品項底下,在預算審查時一併安全過關。
 
  前陣子MI6總部爆炸案及敵後探員名單洩密案,雖然已隨著M夫人殉職及元兇Silva之死告一段落,但是新上任的局長M接下來面對的是更嚴峻的平民監督,就因為M原本便在情報安全委員會中任職,更加要求MI6總部重建的每筆預算,都得在面對委員會年度審查時站得住腳。軍需處這套新型系統,所能爭取到的款項及資源絕對澤被不只單一部門的人員。
 
  「……這設計目的聽起來很漂亮。」忖度事情始末,Bond雙手負胸。「模擬系統最大的問題,就在於仿真度,不夠仿真,模擬成果也不具參考價值。今天如果是單一任務,例如飛行、航行或射擊模擬,系統參數單純,演算起來擬真度高,但複合式模擬系統牽涉的參數複雜,相較之下運算結果很容易失真。」
 
  既然餅畫得這麼大,總得做出點成績向外交代──Bond終於明瞭上司不惜以內勤文書作業相逼,也要他親自協助Q發展這套系統的用意。
 
  「所以我們需要全面性、完整性、具指標性的模組參數。參數越詳盡擬真,越有助於系統演算出可信度更佳的分析結果。」
 
  完全沒察覺到自己短短一句轉述洩露的資訊,已經使得Bond態度微妙地從消極轉為積極,Q推推鼻樑上的眼鏡,「007,你經手的裝備一向損害率最高。」
 
  「因為我破壞力強,所以適合拿來當參考值?」挑眉。「如果我記得沒錯,上次無線電發射器完整歸還貴部門了。」
 
  「但是具有掌紋設定功能的華瑟PPK被你搞丟了。兩項裝備只回來一項,成功歸還率百分之五十,這數值稱不上理想吶,007。」Q搖頭,看著終於恢復正常的藍色螢幕,輕嘆了口氣。「總之,為了能讓Q10計算出最擬真的分析方案,希望你能全力配合──除了依照系統欄位輸入參數之外,請不要再對系統動任何手腳了。」
 
  「Q,你真想把這套電動遊戲做起來?」湛藍眼眸定定看向年輕的軍需官。
 
  「請叫它Q10。此外,我從來不拿工作開玩笑。」捲翹的褐髮下,是Q一臉認真的表情。
 
  複合式任務模擬系統研發難度之高,對技術人員來說是一項無法抵擋的誘惑與挑戰。
 
  「好吧,老實說,Q10在參數輸入模組設計上存在重大缺陷,資料欄位設定得不對,怎麼樣都不夠擬真。」似乎折服於Q的熱情與執著,Bond吁口氣,手指向系統畫面的某一資料欄位,「例如這項『人員移動速度』,根據移動工具不同、移動平面不同,加上氣候、群眾、建築密度等環境變數,人員移動速度不可能是固定值,但系統在參數輸入的欄位只能接受單一的恆常數值,這點就失真了。」
 
  耗了一早上處理Bond搞出來的系統當機問題,好不容易得到一項實質的使用者回饋意見,Q當場眼睛一亮。「喔喔?所以我在這個項目應該要再增加更多變數欄位下去,才能得出合理的係數,嗯嗯……」
 
  軍需處技術首席端正的臉龐瞬間容光煥發,盯著電腦螢幕,飛快地敲擊起鍵盤。
 
  五分鐘後,肘撐桌面百無聊賴的Bond一面觀察Q,手一面伸向Q10金屬外殼,找到伺服器電源開關,默默按下。
 
  「靠!怎麼又當?!不可能?!」看著瞬間黑幕的系統,Q當場驚呼,隨即聽到身邊Bond一聲低笑,當場怒目相望。
 
  「第四種當機的方式,這次是物理性破壞。」Bond親切地說明。
 
  「007,你到底想幹嘛?!」來不及存檔之下的意外人為關機,惹得溫吞的軍需官終於火山爆發。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Bond優雅起身,對著Q露出成熟睿智的微笑。「跟我出趟任務實地蒐集參數,勝過關在這裡三個月對著電腦螢幕。」
 
  「咦?真的嗎?你、你要我跟著一起出任務?」Q訝異地抬頭上望。Bond出乎意料的提案,瞬間讓技術首席的滿腔怒氣煙消雲散。
 
  「聽人轉述總是隔靴搔癢,親身體驗過一次,遠比你坐在這裡想破頭來得實際。」Bond手扠褲袋。
 
  「可是我的職掌屬於後方支援,不跑外勤……」Q蹙眉,略顯掙扎。
 
  「為了成功研發Q10,為了促進Double O部門與軍需處之間的協同合作,我相信M能諒解並且支持這次跨部門交流的重要性。」Bond揚眉,「如何?有這膽量跟著我跑一趟嗎?」
 
  「……你敢賭上Double O探員的前途,帶著後勤人員執行任務,我有什麼不敢去的。」面對Bond擺明的挑釁,Q想了想,大膽地回應。
 
  「這就對了。」Bond伸出友誼之手。「跟著我,你不會後悔的,Q。」
 
  Q跟著站起,探手回握。「為了兩個部門之間可長可久的合作夥伴關係,希望這次你的裝備成功歸還率可以達到百分之百,007。」
 
  鬆開相貼的掌心,Q這才想起事關緊要的重點。
 
  「噢,先說一聲,我不搭飛機的。」
 
  「我知道。」笑。
 
§
 
  當天下午,MI6局長辦公室外。
 
  「自願擔任信差?這種任務對你來說未免也太大材小用。」遞上卷宗,美人秘書揶揄道。
 
  打開卷宗默記必要資訊,Bond將資料交還秘書時不忘回嘴。「帶小朋友出門當褓姆,這樣的任務恰恰好。」
 
  「M要我轉告你,QMI6的重要資產,看在跨部門交流的份上,他不阻擋,不過你最好完整無缺地把人送回,否則他肯定找你算帳。」秘書朝著正要邁步離開的Bond交代。
 
  Bond回頭,俏皮地眨了眨眼。「跟Mummy說不用擔心,我會把小孩平安帶回來。」
 
§
 
  三天後,Southampton碼頭。
 
  根據探員幾句簡單帶過的行前提示,這趟任務只是收集不定期回傳的情報資料,十分單純──搭乘指定郵輪,等待線民在郵輪行經航線的某個停靠點上船,收下對方遞交的情資,再順著郵輪既定行程坐回來,任務結束。
 
  「這麼簡單的任務,能幫助我蒐集到Q10所需的參數嗎?」碼頭旁的停車場內,Q一面從後車廂中取出行李,一面質疑。
 
  「由簡入繁,就跟嬰兒學步一樣,讓Q10從初階任務開始建立參數,先學會走路,再來學習怎麼跑。」輕裝簡便的Bond倏然低笑。
 
  「怎麼了?」
 
  「我們好像在討論兒童教育方針。」
  肯定是與局長秘書之間的褓姆話題後座力發酵。
 
  「007,請認真對待Q10。」正色。
 
  「這話題再認真不過,是說……」Bond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眼Q,後者正從後車箱裡揹起大背包、雙手各提二件、脖子上還掛著一件。「我們不是要去環遊世界八十天的,你知道。」
 
  「這兩件搭載著Q10機動工作站、這兩件是軍需處配發的外勤標準配備雙人份。」Q如數家珍地回應。「考量海上數據傳輸穩定度,我胸前這具是小型衛星傳輸裝置,背後這袋是換洗衣物及個人盥洗用品。」
 
  Bond瞅了Q一眼,不容拒絕地伸手接過Q手上行李,在後者來不及出聲抗議前甩回後車箱,拉開提袋拉鍊,抽出船票、證件及裝有華瑟PPK警用手槍的防偵測黑色方盒,動作俐落地將文件放進西裝胸前暗袋,將黑盒子放進自己的旅行袋中。「這趟任務只需要這些就夠了。」
 
  「可是標準作業程序裡頭說……」Q面有難色。
 
  抬手制止。「最多一台筆電。這是渡假郵輪,別帶著啟人疑竇的公事提袋。另外,把衛星傳輸裝置塞進個人行李,這種專業設備掛在胸前太惹眼。」
 
  在Bond堅持下,Q最後行李精簡到只剩一袋搭載Q10機動版軟體的工作用筆電及一只肩背大背包。惦念著被Bond鎖回後車廂的外勤標準配備,年輕的技術首席略顯垂頭喪氣地走過碼頭,跟著Bond一起登船。
 
  「這樣不符合規定的程序,外勤技術操作手冊上明明就……」Q喃喃自語。
 
  聽著後勤人員受傷小獸般的嗡嗡哀鳴,Bond驀地停步轉身,湊到Q耳邊低聲恐嚇。「出任務難免因地制宜彈性調整,再講一次勞什子標準作業程序,我會親手把你那台筆電丟到北海裡。」
 
  反正他也只需要把人平安帶回而已。
 
  瞠目望著陡然逼近的五官,震懾於Bond瞬間迸發的騰騰殺氣,Q當場心跳不禁漏了一拍,連忙將筆電緊抱胸前,還沒出口的成串碎言頓時化成一聲猶豫的短促吸氣。「噢、」
 
  「有共識了?很好。」
 
  成功讓Q閉上尊口,Bond拉開距離到一般人感到自在的安全範圍,繼續領步登上船艙。
 
  外勤人員對標準作業程序的實踐程度──這項參數變數也得加進系統才行。
 
  皺眉打量Bond西裝背影,Q空出單手,默默從口袋掏出外型看似與iPhone最新型號一模一樣,實際上內裝軟體屬於Q部門專案研發的QiPhone,飛快地鍵入這趟見習任務的第一筆行動記錄。
 
§
 
  任務行程的頭一天,Bond指示Q勘察並熟悉地形地貌,也就是將郵輪的各式娛樂設施徹底逛過一遍。鮮少出遠門的Q第一次搭乘巨型郵輪,見大船上各項設施應有盡有,有如一座航行海上的觀光小鎮,吃喝玩樂眾多據點具體而微,只覺無處不顯新鮮。途中只遇到一項小小的惱人狀況──可能因為兩名成年男子同住一間雙人艙房,Q在各層甲板上獨自亂逛,竟引來單身中年男子上前露骨表態,熱情邀請「看起來顯然是跟情人吵架冷戰無處可去」的可愛少年郎,歡迎有空隨時到自己艙房來坐坐聊聊。
 
  ──自己果然不適合出遠門。
 
  假裝不諳英語,以幾句德文擺脫令人困擾的同性搭訕,Q找到Bond建議的場所安裝節點、成功擷取郵輪監視系統訊號,隨即快手快腳地回到艙房。才剛架設完成臨時後勤通信支援中心,船上廣播系統便通知郵輪已抵達公海、賭場正式開張營業的消息,Q一側眼,只見原本攤平床上小寐的Bond迅速起身,宣布他要前往賭場待機。
 
  「想見習外勤人員的待機時間怎麼打發嗎?」Bond一面換裝,隨口提議。
 
  「我待在這裡就好。」想到方才遇到的搭訕事件,Q想了想,決定婉拒。
 
  「O.K.,想吃什麼就用內線點餐,我走了。」
 
  「那個……」欲言又止。
 
  正要開門而出的Bond停下轉動門把的動作。「嗯?」
 
  深吸口氣。「007,你知道我們被當成一對嗎?」
 
  「啊、果然。」似笑非笑。「這年頭,兩個大男人同睡一間艙房必然遭遇的過度解釋──據說為了確保你的安全,局裡指定要這樣安排,不過我覺得這純粹是Miss Moneypenny的惡趣味。」
 
  「你也任由她這樣?」歪頭。
 
  Bond單手扠入褲袋,認真地問。「你會打呼嗎?」
 
  「不會。」頓。「你呢?」
 
  「我也不,所以同住一房不成問題。」聳肩。「或者對你來說是問題?如果這樣的安排會讓誰不高興的話……?」
 
  「……是不會。」
 
  「那就好。」Bond頷首,伸手裝好耳塞式通話器,確認通聯品質。「任何情況隨時連絡。」
 
  「嗯。」
 
  Bond離開之後,Q再三確認房門內鎖已經扣妥,這才坐回放置裝備的小圓桌前,十指交叉一個伸展動作後,指尖平放鍵盤上,對著系統開機的藍色螢幕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Q10,我們開工吧。」
 
  被機器與裝備包圍,隔著電腦螢幕遙測一切,這才是他的人生意義所在。
 
  Bond待機時在賭場的表現,可以提供Q10設立基本行動數據的重要參考──這種資料,在行動記實或者通訊摘要等相關任務歸詢報告裡頭,都是看不到的,好不容易有現地見習的機會,一定要把各項參數蒐集得越完整詳盡,才不枉大老遠跑這一趟。
 
  越是討厭出遠門,越得讓這一趟任務值回票價!
 
§
 
  事實證明,標準作業程序還是有奉行遵守的必要性──尤其是當單純的收貨任務突然變成殺人越貨的見血任務時。
 
  陰雨綿綿的任務第二日,Bond成功在中層甲板與線民接頭,筆電螢幕前監看畫面的Q正覺初階任務單調乏味,沒兩分鐘便眼睜睜看著才剛完成交貨的線民,走至通往上層甲板的樓梯時,身形突然傾斜,狀似痛苦地捂住胸口靠向欄杆,數秒鐘之後翻身跌落下層甲板,動也不動。
 
  拜差勁的天候之賜,甲板上別無他人,所有的遊客集中在室內活動,一時之間完全沒人注意到甲板上發生命案,動手的人大概也料定這點,甚至連監視鏡頭訊號都懶得屏障,才讓Q及時發現不對勁。
 
  『007,有狀況!線民遭到狙擊!』Q透過無線通訊顫聲通知。
 
  手上飛快輸入指令,擷取回放線民遇害時刻的各個監視鏡頭,比對各處死角,搜尋可能的狙擊手脫身路線,篩選嫌疑者──Q鼻子幾乎貼上螢幕,反覆掃視七八個案發現場周邊可能相關的畫面資料。
 
  耳機裡傳來似是快速移動時造成的氣流咻咻雜聲,顯示Bond正折返跑向下層甲板確認線民的狀況。
 
  Q瞄了一眼Bond所在的位置畫面。只見Bond從屍體旁站起,背靠甲板上的隔間柱作為遮掩,華瑟PPK握持在手,四下警戒張望。
 
  『人員確定死亡。Q,給我個方向──往上?往下?』
 
  可惡!螢幕只有一個不夠用!都怪007不准他把標準機動配備帶上船!
 
  『嫌犯確認中,等我一下。』縮小探員的視窗,Q啟動應用程式,鎖定線民遇害畫面,強化解析度,試圖推估狙擊手方位。
 
  電腦程式還在運算的當頭,耳機裡傳來沉悶的金屬鏗鏘聲。
 
  『007,那是什麼聲音?!』迅速點開縮小視窗,Q緊張追問。
 
  『狙擊手在上層甲板,朝我射擊。』半蹲身子的Bond沉著回應:『我目視他了,黑色大衣,褐色中長髮,六呎一吋。』
 
  『搜尋中。』Q調出上層鏡頭,『找到了,這人剛從死角走出來,往E區船艙移動。我查過船上主電腦,他不在乘客名單裡。』
 
  『偷渡?那就得把他請下船了。』Bond利用甲板上的各式設施掩護前進,談話之間又傳來數次金屬鏗鏘聲。
 
  『007,請不要讓自己吃子彈,你還得護送我回總部。』Q叫出郵輪藍圖。『你的左後方有空調維修管道,應該是對方的射擊死角,試看看能不能爬上去?』
 
  『感謝提醒,不講我都差點忘了還得送你回家。』Bond仰頭對監視鏡頭眨眼。『確認是左後方?』
 
  『正確。離你大約十呎。』明知Bond看不到自己的動作,Q還是忍不住搖頭。『你正在為了一份據稱單純的情資被追殺,正經點。』
 
  『找到了。』監視鏡頭裡,只見Bond把華瑟PPK收回腰際,冒雨開始攀爬維修管道。『還有,我也不拿工作開玩笑的,Q。』
 
  話聲一落,Bond已經消失在狙擊手及Q的監視鏡頭都暫時看不見的死角裡,經過幾十秒的焦急等待,Bond身影來到狙擊手所在的同一層甲板。
 
  『007,狙擊手就躲在你右前方休息區。』鬆了口氣的同時,Q連忙回報目標動態。
 
  『收到。』
 
  Bond在雨中持槍持續前行,逐漸逼近正忙著透過瞄準鏡俯瞰下層甲板,四處找尋探員蹤影的黑衣殺手,對方似乎察覺到不對勁,倏然放開步槍,側身翻滾,掏出手槍對著Bond開火。
 
  千鈞一髮之間,Bond機警拐彎躲過致命火線,推開艙門作為掩護,一面伺機還擊。
 
  雙方交火片刻,Bond手槍彈藥用罄,隨手把槍丟到一旁,果斷向上攀住欄杆,翻至上方平台夾層,引得黑衣人緊追在後。
 
  螢幕前的Q見狀低呼一聲,當下隨手抓起攜行袋奪門而出,憑著先前亂逛的記憶衝到E區甲板,慎重其事地撿拾躺在雨中甲板上的物事收入懷中,轉身鑽回船艙。
 
  通道走到一半,奇異的金屬鏗鏘聲堪堪擦過耳畔,Q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只覺腰際褲頭被一股不容拒絕的強悍拉力往後一拉,整個人往後倒進漆黑空間裡。
 
  金屬門沉沉扣住的響聲過後,黑暗中只聽得Bond怒氣沖沖。「你沒事出來幹嘛?!」
 
  「誰教你子彈打完槍就亂丟?我是你的軍需官,特地拿彈藥過來補充!」Q以完全不遜色的怒氣回應,摸黑將手槍及裝有額外彈匣的攜行袋遞交給自家探員。「拿去。下次別再亂丟裝備,這是軍需處的心血!」
 
  深吸氣、再吸氣。「……下次別再不說一聲衝進火線內,這是外勤人員負責的範圍。」
 
  Q這才恍然剛剛擦過耳邊的聲響代表了什麼,若非Bond及時把自己拉近隔間,一條小命早就沒了,當場不禁雙腳發軟,靠著牆壁蹲了下來。
 
  「對不起。」微微發抖。「謝謝你救了我一命,007。」
 
  「我也是。」黑暗中,Bond低聲回應。
 
  「…………」
 
  「…………」
 
  尷尬地沉默了幾秒,軍需官清清喉嚨,從口袋裡摸出QiPhone,滑開圖形鎖,手機螢幕的亮度正好成為照明來源,抬頭打量兩人貼身併肩所在的小隔間。「狙擊手肯定在外頭守著,我們怎麼出去?拿著手槍殺出去嗎?」
 
  「你的提議很直接、」長長呼出一口氣,從自家軍需官不經報備便衝進火線的驚人之舉中恢復過來,Bond以一貫冷靜的語調道:「不過解決問題向來不只一種方法,隔間的出口也不只一個。」
 
  「啊,我知道了,找藍圖!等等……」Q點開手機應用程式介面,一面試圖連網一面哀號,「可惡,都什麼時候了竟然還停在搜索連線訊號,爛天氣、爛衛星上網訊號!啊、或者可以連回房間筆電,裡頭有整艘船的藍圖……該死的!所以我只能待在機房!給我該死的網路、給我可以用的網路!」
 
  MI6軍需處技術首席忙著用手指及言語壓榨蹂躪智慧型手機,想盡辦法要連上網路尋找藍圖資料的同時,探員扣指輪流敲擊四面牆壁,不多時,摸起一根榔頭往其中一面牆角敲去。
 
  牆壁應聲敲出一方小洞,Q當場愣住。
 
  「有時候老方法就是好方法。」Bond老神在在地註解。
 
  在Bond示意下,Q挨著同伴身畔蹲低,拿著手機湊近充當照明,好讓他順利敲出可供人進出的破洞尺寸。
 
  放下榔頭,Bond打開Q冒著生命危險拿來的攜行袋,為華瑟PPK更換上新彈匣,明確叮囑:「我先去把那傢伙放倒,再通知你出來,在那之前,不許輕舉妄動。」
 
  Q默默點頭。「請千萬小心。啊、還有……」
 
  正準備伏低鑽洞的Bond回眸揚眉。「嗯?」
 
  正色。「即使子彈用完,也請不要再隨手把槍丟掉,007。」
 
  「丟槍的事,你該不會要記一輩子吧?」Bond嘆息,以醇厚低沉的語調誠摯提議:「或許可以拿剛剛救了你一命的事來相抵?嗯?」
 
  Q堅定地搖頭。「不,身為軍需官,這是原則問題。」
 

  難得被抓到小辮子的Bond當下咕噥一聲,轉頭地鑽出破洞,Q獨自蹲坐漆黑的小隔間之中等待,焦躁之餘,索性拿起QiPhone不死心地繼續嘗試衛星數據連線。只是無論怎麼搜尋,系統仍舊卡在搜索連線訊號的畫面。就在Q對於無法成功連線上網的懊惱程度,幾乎完全蓋過對於Bond冒險在外與殺手決一生死的擔憂時,外頭一陣悶沉沉的砰砰聲響,騷動過後,耳機裡傳來Bond的呼叫。
 
  『解決了,出來吧。』
 
  收妥完全無用武之地的智慧型手機,Q起身扳開厚重的金屬扣環,推門探出一顆卷髮蓬鬆的大頭。只見Bond站在門外正收起手槍,黑衣男子則頹然倒臥在走道另一頭。
 
  走出門外才察覺黑衣人不是身受重傷、而是斃命現場,Q當下瞠目結舌。「你、你沒有留下活口,以便帶回去偵訊犯案動機?」
 
  面對Q菜鳥等級的疑問,Bond淡淡丟去一個「看在你是新進人員,搞不清楚狀況」的容忍眼神,示意Q一起走到屍體旁,協助搜索死者身上供辨認的私人物品。
 
  「外勤探員不是警察,不需要面對司法審判程序,能夠辨識目標來歷、確認對方意圖,便可自行判斷該採取哪種行動方案。」
 
  在黑衣人外套口袋找到錢包,Bond隨手遞給軍需官收妥,接著翻開死者手腕內側,以十足專業的口吻進行解說:「他手上的刺青圖案屬於阿爾巴尼亞某黑幫,這個幫派以人口走私及賣春生意起家,最近插手軍火生意,被殺害的線民這次遞交的資料就是他們新的走私路線圖──我只需知道這些,就足夠判斷該怎麼做了。」
 
  Q蹲在一旁,定定看著倒臥血泊中的屍體,沉默片刻後,帶著幾分敬畏地喃喃道:「Double O部門的特殊職掌……我以為那只是招募人員時的宣傳口號。」
 
  「不,那不是口號──Double O探員確實擁有『殺人執照』。」
 
  收槍入袋,Bond對著自家軍需官報以沉著冷冽的微笑。
 
§
 
  後續的收尾工作比Q料想中簡單。
 
  Bond找來兩塊防水布蓋住屍體,確實綁妥後與Q合力扛至甲板丟入海面,並且從工具間找來漂白水清除艙面血跡。另一項有可能被當成證據的監視系統畫面,則全程都被Q事先技術覆蓋──艦橋上的工作人員只會看到單調的雨中甲板以及船艙出入鏡頭。至於Bond與線民接頭時的影像記錄,連同線民被殺害、以及Bond與黑衣人追逐槍戰的整段畫面訊號,原本就已經被Q安裝的擷取裝置攔截,從頭到尾都沒有在郵輪的監視系統記錄硬碟中寫入存檔。
 
  「007,這裡有一項很重要的關鍵點需要確認。」
 
  艙房中,梳洗完畢換好睡衣睡褲的Q窩坐沙發一角,手上拿著伯爵茶,眼睛盯著小圓桌上筆電螢幕顯示的參數資料,慎重其事地開口。
 
  剛踏出淋浴間的Bond拿著浴巾擦拭頭髮。「嗯?」
 
  放下茶杯,Q反轉筆電螢幕,向Bond展示這一趟直接參與任務所建立的參數資料:「受令出差、到達待命地點、執行任務、被人追殺、殺人、收尾歸建──這就是你平常出任務的全套模式嗎?我必須輸入詳盡而完整的基本參數模組,讓Q10有所參考依據,才能往下發展分析評估的運算邏輯。」
 
  隨手丟開浴巾,Bond半裸著上身走到床頭,拿起侍者剛剛送達的雞尾酒,整個人埋進沙發另一頭,一邊啜飲馬丁尼,一邊琢磨技術首席提出的問題,過了一會兒才道:「你怎麼定義『詳盡而完整的基本參數』?」
 
  「詳盡而完整的基本參數,必須包括每次任務中一定會經歷的階段、每一個階段裡逐項實踐的步驟。」Q理所當然地回答。
 
  Bond歪著頭若有所思。「以你的定義套到我的經驗裡,這次任務算做了半套。」
 
  「半套?這樣只算半套?我們遺漏了什麼步驟?還來得及補救嗎?」Q把筆電擱回桌面,拿起QiPhone叫出行動記錄原始檔,一副準備馬上再投入工作的態勢。
 
  相較於Q的心急,Bond悠悠哉哉地一手掛在椅背上,一手輕晃著雞尾酒杯。「沒必要這麼急著一次就蒐集完整吧?你可以多跟我出來見習幾趟,有的是機會蒐集參數。」
 
  「系統研發有一定的排程表,不做完參數蒐集與定義這一段,會連帶影響整個專案計畫的工作時程。」Q大皺其眉。「我沒時間跟著你東奔西跑。」
 
  研發期程是一回事,方才小隔間裡QiPhone緊急時候連不上線的經驗,徹底喚醒Q身為重度網路成癮者的自覺,除非必要,他絕對不想再出遠門,寧可待在網路連線品質穩定快速的機房裡──沒有網路或者網路連線不穩的地方,對他來說根本就是精神荒漠,生理上可能沒事,心靈上會乾涸至死。
 
  這就是為什麼他之所以會是軍需處的技術首席,而不是Double O探員。橋歸橋,路歸路,人千萬不能勉強自己做完全不擅長的事。
 
  便在Q下定決心再也不要跟著見習外勤任務、要就一次把參數蒐集完成的同時,沙發另一邊,Bond從頭到腳打量身形瘦削、稱得上年輕俊俏的Q,慢條斯理地問。「……你真的要補做全套?」
 
  後者用力點頭。「我堅持。」
 
  「好吧,你說的。」Bond聳肩,仰頭將馬丁尼一飲而盡。
 







  只餘微幽月光的船艙內,男人遠比平時低沉卻不失優雅的呢喃含笑。
 
  「我的名字是BondJames Bond。」










 
§
 
  一週後,MI6總部,局長辦公室。
 
  「007,我看過Q帶回來的資料了,局裡感謝你的額外協助。」
 
  手裡拿著「軍需處單兵任務場景模擬系統‧版本10」的最新研發進度報告,新上任的MI6領導者別有深意地說:「我當初交代請你好好照顧Q,看來你似乎真的把Q從頭到腳照顧得無微不至。」
 
  Bond風度翩翩地回應。「如果有機會擔任局長隨扈,我保證您也會得到相同的服務品質。」
 
  「考量過往你擔任局長隨扈的記錄、以及我自己的運氣,我絕對不會讓這種狀況發生的,不過還是謝謝你,007。」
 
  「這是我的榮幸,M。」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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