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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痞子素完結篇:終焉 by  Beetle/萬年經掄一頁虫

 終焉
 
 
  青年站在村莊界碑處默默看著遠方沙塵旋起,夾著雷霆閃電的風暴開始不斷擴大;低矮的花草被迅速形成的颶風襲捲倒伏一片,而樹木卻被連根拔起,捲入飛沙走石之中形成更具破壞力的龍捲。龍捲甚至不只一個,三個、四個,轉眼之間就以倍數擴增;而龍捲之一的行進路線,正好就對著青年身後的村莊,更別說這一路捲過去,村莊附近剛下秧的農地大概全部都會遭殃……
 
    嘆口氣,他揚袖一展;手勢變幻之間法陣開展,頌完口訣剛好讓那波龍捲歪歪地偏了開去,直接撞向村落旁邊的小丘,轟地一聲地動山搖,就他印象小丘本來是座高山,高山成了斷崖,斷崖成了半面山,半面山又被轟成小丘,現在終於變成平地……
 
    「應該警告村人不要去那塊地開墾新田呢還是下次再偏一點方位好呢……」青年自言自語的模樣充滿無奈的自嘲,遠方沙塵起處似乎已經塵埃落定,他蹙眉端詳了一會,判斷應該沒有再起風暴的疑慮,才終於能夠轉身朝村子裡頭走:「今天到底又是哪兩方在過招……哎我都不想問了啊……」
 
 
    這是個平凡無奇的小村子,全村十來戶人家,五十幾口人,全靠務農維生。需要的生活物資若不是自家產製、與鄰人交換,便得透過行商花上幾天去很遠的大鎮買賣。青年(自稱)只是一介行腳醫生,來到此村時正好村長的媳婦難產,方圓十里內找不到半個大夫,青年不愧行腳醫生之名,跌打損傷感冒頭痛全都包,難產當然也能治,還真給他救回來,不啻天降神仙,全村千恩萬謝順便請他從村頭治到村尾,青年終於能脫身的數天之後到了那個大鎮,卻聽說村子附近(其實還有上百里遠)有塊地成了武林熱門決鬥場地,而且還有一場大決鬥正要舉行。
 
    青年已經不是第一次遇到剛治好的病人掃到決鬥的颱風尾結果全家死光,雖然沒打算再回去淌那江湖事,但有機會救人的話無論如何都要救——誰知那個熱門場地竟然一直都很熱門,青年救了一次就不能不救第二次,結果……結果就這麼待了下來,竟然連旁邊本來還能供村人上山撿柴打打野味的山都沒有了。
 
    想到這裡,他長長地嘆口氣,遠遠地可以看見村人原本都照他的吩咐躲在屋裡,現在已經開門開窗出來準備幹活;這群人目不識丁,世代長居此地,一生不曾走出界碑的大有人在。對這一場又一場地動山搖的異變,都很樂天地以地龍翻身之類的說法自我開解,呃,反正也無法跟他們解釋為什麼武林中人在百里地外動手動腳就可以讓山河變色,一路震到他們腳底下,那就這樣好了……
 
    「大夫大夫,剛那一震害俺的腰又痛啦,快來給俺看看到底哪塊骨頭不對勁,這可沒法下田啊!」腳才剛跨進村人幫他蓋的小草屋,後頭就有個大嗓門扯開了直接拽住他的衣服。暗嘆一聲,他苦笑回身一揖:「王老。」
 
    身材矮壯的男人因著日曬風吹看來五十好幾,實際不過四十出頭,已算村裡耆老。家裡有個女兒待字閨中……就村人的說法是嫁不出去,雖說以他標準二十來歲實在很小,但村人顯然個個覺得這個姑娘老到不能生了,沒有人家願意上門提親。王老看來也很寶貝這個女兒,執意要幫她找到佳婿;只是,佳婿人選是他的時候,就讓人萬分頭痛。
 
    之前還會東敲西問迂迴前進,後來根本只是找個藉口上門求醫,談不到三句就開始—
 
    「大夫啊我說你一個人住這樣不行啊。」
 
    啊還真的就開始了。青年暗自垂淚,不知第幾次感嘆少年時期自己那不要臉的高傲個性到底死去哪裡,雖然他也不覺得一扇子把人家轟出大門是什麼妥善的處置方式,但總比無限重覆的話題來得省事簡單。
 
    「王老,在下說過很多次,我只是個行腳醫生,過這種日子的男人不適合有婚配。」
 
    「什麼話啊你不就住下來了嘛!」王老不滿意地比了一下這個小小的草屋:「雖然跟村長家的不能比,可是大家都住這種房子啊!我告訴你,男人不能沒有老婆,你是挺會收拾,但誰給你暖床被生小崽子?這種事你再厲害也沒法一個人做!」
 
    但我並不想要做啊……
 
    眼看跟前壯漢還要繼續,青年牙一咬,心一橫,索性學起某人端出一副正經八百甚至語帶微戚的模樣,那人腦中是不是真書藏萬貫誰也不知道,但吹起牛皮可遮天這一點無人敢反對:「王老,實不相瞞,在下於故鄉已然訂親。只是多年顛沛,家徒四壁,始終無顏迎娶。但名份已定,無可更改,令嬡珠玉之質,怎可屈居側室?您還是為她另擇良配為好。」
 
    王老張大了嘴巴一時無法接口,只能驚瞪著眼前青年;過了好半天才終於聽懂青年在說什麼,猶豫了一會開口確認:「大夫你講話老是文謅謅的……意思是你在故鄉有老婆了?」
 
    「是。」反正話都說了心虛也沒用,青年臉不紅氣不喘地安然點頭。
 
    「……這樣啊……」王老喃喃低語,一面繼續打量青年;那表情看不出是惋惜想放棄還是不甘想繼續,青年默默祈禱是前者,低眉研究壯漢聲稱腰骨痛的部位,想當然爾根本沒有異常,原先有的異常早在他第一次來村裡就醫好了,再有異常,前些天他也醫過了……
 
    「那就接來吧!」
 
    手下差點使勁把本來沒問題的骨頭推歪,青年瞠目抬頭:「接、接來?」
 
    「哎老實說,俺那個閨女嫁不嫁出去都沒關係,俺還有田產養得自個兒,她要嫁人還是招贅都看她高興。瞧她過得挺開心,搞不好這輩子就這樣了,大不了將來從遠親那裡過個兒子來傳香火……哎這都俺自家事。大夫啊。」壯漢收斂神情,正經八百地對著青年說:「這村裡從來沒有醫生,你來了真是上天的恩澤。村子裡人都知道,大夫你自稱是個行腳醫生,但其實是天上人,跟俺們是完全不同的。地龍翻身那麼多次,有大夫你在,村裡就沒出過事;大夫,你其實是個活神仙吧。」
 
    一時啞然,雖然差了一個字,但實在沒想到,生平回想起來最想掩面的自稱之二竟然會從一個相處不到年餘的農夫口中聽到。
 
    「所以不管怎麼樣,俺們都希望大夫能留在這裡。要是大夫肯在這兒成家當然最好,但若真看不上俺閨女,就把家鄉的老婆接來也行啊。說什麼家什麼壁……呃意思應該就是你沒錢不能討對吧?那有什麼,村裡人喊一聲,每家出幾個錢,人力當然不缺,花轎一扛就能討啦!」
 
    「……」現在換青年說不出話來,眼前漢子熱切真誠的視線在他漫長又變化萬千的人生之中沒見過幾回。他在顛沛中出生,接觸過的所有人物除了母親,全部都是道行根基深不可測的武林人士;即使是看來天真傻氣的師父,也有完全不能觸碰的面向。好不容易退出那灘險水,他到處流浪行醫,雖然身處常人之中,但不曾有過任何深入相處的機會跟時間,直到陰錯陽差被那武林熱門決鬥勝地絆在這裡……
 
    見他沒吭聲,王老一拍案就起身:「那就這麼決定了!俺馬上去跟村長說,啊對對,要接你老婆過來這屋子可就太小,還得招集人手加蓋新房啊!嗯?不不,你老婆還沒過門對吧?這還得辦喜宴,我瞧大夫你挺年輕,爹娘應該還在世,乾脆一併接來就在這兒拜堂請客!這樣蓋新房可來不及,啊哈哈哈沒關係!村長家夠氣派,就先在他家辦也行……」
 
    說著風風火火就要往外走,青年猛然回神,在差一步就要跨出大門的前一刻將人撈了回來;王老只覺一陣暈眩,不知為何就坐回青年面前,看見一向慈眉善目的年輕大夫用明明更加慈眉善目卻讓他額頭冒冷汗的微笑說道:「王老,您費心了,在下實不敢當。但此事牽涉甚廣,不宜冒然決定,還請您暫且緩緩,讓在下斟酌斟酌可好?」
 
    「呃……」想問娶個只差過門的姑娘到底怎麼牽連甚廣,可是一向大嗓門直來直往的老實人在大夫溫和的逼視之下,最後竟然只能吶吶點頭:「好……」
 
    然後就莫明其妙地被送出門去,王老還摸不清楚到底怎麼走出大夫家門,門已經在他身後無聲地合上。
 
    「果、果然是神仙啊……」撫撫心口,農人定了定神,雖然很想照原先的打算敲鑼打鼓一番宣告大夫要成家的消息,心頭卻生了一絲怯意。大夫說要緩緩,那就緩緩吧……是說,要緩多久吶……緩到明天總可以了吧?
 
    農人出門的同時,青年猛一揮袖,門窗全部在同一時間無聲且快速地合上,另一個跟他有點像又不太像的嗓音就悠悠響起:「家鄉訂親的未婚妻,嗯……待我想想,糟透了,為父慚愧,左思右想想不出一個有成家又有女兒的親友好給你指婚啊。」說著嘆一口氣:「話說回來,你在苦境出生,滅境長大,進魔域玩了一輪,又跑去出家……到底哪裡才算你的故鄉啊,為父好生煩惱。」
 
    青年閉著眼睛不想應聲,最後還是忍不住繃著臉瞪向幽靈一樣出現在屋角的白髮男子:「……父親,您怎麼會來這裡?」
 
    「一早跟人約好了對決,『死』啦。」白髮男子不以為意地回答:「聽說百里地外有個小村子來了個厲害的活神仙,明明村子座落的方位不妙,到如今卻能平安無事,為父既然『死』了,當然得來拜見拜見,沒想到竟然與多年失聯的獨子相遇,真是令人感動、萬分感慨。」
 
    說到後來還去按眼角,青年長聲一嘆,半放棄地打斷父親的表演:「原來今早是您……既然知道百里地外有個小村,要『死』也顧慮一下旁人……」
 
    「哎~這不有你在嘛。」白髮男子笑盈盈地走過來一拍他的肩,毫無罪惡感地表明了自己根本就知道失聯的獨子在哪裡。接著就踅過青年身邊走到小窗前,微微啟開一道窗縫看著外頭的村人活動:「是個平靜的村落啊。」
 
    「是。」青年收拾好心情,跟在他身後,恍然覺得這樣的構圖似乎從來沒有變過……:「是說,您既然『死』了,怎不去見見母親?」
 
    「你不知道嗎?她把我送的睡蓮全部送人了!全部!」像是被他的問題戳到痛處,男子猛地回身抓住他的肩膀搖晃:「太狠心了我花了好多心血才讓老屈收集來的品種她竟然眉毛也不動一下就送出去叫我情何以堪!」
 
    也就是說你只花了怎麼逼世伯去勞心勞力的心血啊……青年默默垂眉掩飾心裡的想法,白髮男子搖了他一陣子就撫胸:「所以,與其見一個狠心的女人,不如來見心愛的兒子,沒想到他竟然連訂親了都沒讓我知道,嗚,為父受到很大的打擊。」
 
    「呃。」還要演下去嗎……
 
    「不過,既然村人如此熱心,願意幫你出錢出人討媳婦回來,還讓你接爹娘一起過來拜堂,那又何必遲疑。你爹我人就在這兒,還不快出發去接你娘!」
 
    青年看著父親閃閃發亮的眼睛,驀然了悟父親是在拐著圈子要他去向母親說情;睡蓮被丟出母親的小院,想必是父親又做了什麼事惹得母親心煩吧……仰天一嘆,他拱手領命:「是,孩兒這就出發……」反正算算時間,是也該回去替母親診治身體了。
 
    「嗯。」白髮男子滿意地點頭:「這兒的事你不用擔心,既然你要在這裡拜堂成親,為父就算『死』了也會替你守住的。」
 
    「是,多謝父親……」刻板地應了一聲猛然抬頭:「等等,爹!你該不會想告訴村人你是我爹吧!」
 
   「我本來就是你爹,這是什麼問題。」
 
   「問題很大!」青年反射性地抗議一聲,還來不及往下說,外頭就傳來叫門的聲音:「大夫啊!大夫!我可以進來嗎?」
 
    村裡人向來叫了門就推門,全沒想過顧慮他人隱私之類的事情;此刻當然也一樣,青年來不及後悔自己竟然沒加上禁制,王老已經推了門進來:「大夫啊我想想還是要跟你確認一下,你說要緩一緩,到底要緩多久哩……咦?」
 
  見他一雙眼睛骨碌碌在兩人身上轉來轉去,不用想也知道他會問什麼;青年搶先一步上前介紹,毫不給白髮男子開口的時間:「王老,這是家兄,特地從故鄉前來送信給我。」
 
  「啊!大夫的兄弟!」王老驚訝之後倒是很快了然,原來是兄弟,活神仙的兄弟想必也是神仙,難怪出現得這麼突然,才一轉眼呢。說著又疑惑地瞥了那滿頭白髮一眼:「年紀輕輕的,怎麼就……」
 
  「他少年時生了一場大病,之後頭髮就全白了。」青年繼續面不改色信口開河,眼角餘光睨著父親初時微驚之後那滿是興味甚至有些樂在其中的神情,忍不住追加一句:「所謂久病成良醫,要論醫術,他可比我還高明。」頓了一頓,微微冷笑:「可惜,也因為這場大病,讓他至今尚未許親。」
 
  果不其然,王老眼睛立刻放光,青年不再看父親的表情,朝著農人一拱手便往外走:「家中有要事,我得先趕回故鄉一趟;村裡之事已經交付家兄,他也欣然應允,短則數月、長則半年,我必回來,還請王老轉告村人切莫擔憂。」
 
  「耶耶,走得這麼快!那個娶親的事怎辦啊大夫!」
 
  「這趟回鄉我自會向父母稟告,一切且待我回來再說。」說到話尾人影都不見了,王老傻傻地站在門口目送其實根本不知去向的大夫,過了好半天才記得回頭;屋裡那個衣著光鮮笑容可掬的白髮青年,不論神情外貌年紀都與大夫極為相似,但不知為何就給人一種莫測高深的距離感,尤其聽到大夫說他未娶親時,那個距離感一瞬間還讓人覺得很危險……
 
  果然是神仙!
 
  「大夫說您醫術比他還高明,想必也是個大夫。大夫,俺家有個閨女年過二十,至今未嫁,您兄弟也說了她是珠玉之質,俺啊就這個女兒……」
 
  □
 
    「……所以你就逃來了?」母親聽完這一切,忍俊不住;他攙著她在小院的花園裡漫步,沉默一會才吶吶地應聲:「也不算逃……」
 
    「竟然還當著他的面說他未許親。」說到這裡她笑得更開心:「嗯,說他未許親倒也真的沒有……可是,你也真狠心。這不是存心推那位姑娘入火坑嗎?你想想,他到今日為止被逼過幾次婚,逼婚的女子下場又如何;你不在那山村,他一個人橫豎無事可做,除了欺耍小姑娘還能幹嘛。」
 
    顯然已經反省過無數次,青年默然低頭:「是……孩兒也很後悔逞那一時之快。不過,爹……爹應該沒那麼惡質……」看到母親睨過來的視線,他苦笑著把話尾接上:「吧……」可是再想一想,他又略微寬心:「是說,王家姑娘應該也沒那麼容易讓爹欺耍。」
 
    「哦?是怎樣的姑娘?」
 
    思索片刻,他搖頭:「孩兒沒見過。只是從王老和村人口裡大略得知……」猶豫半晌,只能苦笑:「據說是個怪人。」
 
    王老有多麼想讓他當女婿,村人就有多麼努力告訴他那個丫頭不能娶……雖說他壓根連臉都沒看過,一村五十幾人大病小病沒病都來找他,就這位姑娘看來身體健康無病無痛連好奇心都沒有——嗯,就他來看,這樣最好。
 
    母親的視線從遮面的輕紗透過來,他微微一愣,她卻已經轉過頭去,似乎在想什麼。她沒說話,他也就跟著沉默,直到走進池邊的小亭稍坐。小亭緊依著一方水塘,而水塘的另一邊便是母親的書齋。他微微蹙眉看著眼前的景色,時節即將入夏,照父親的說法,這塘裡應該種著他送給母親的睡蓮……
 
    果然空無一物。
 
    先不論父親到底自比蓮花還是睡蓮,反正只要扯到跟母親相關的事,自負半神半聖亦半仙的父親腦子就會穿洞;重點還是,難得母親接受了父親的餽贈卻又把它們轉手送人這件事……
 
    「……吧。」
 
    驀地回神才發現自己漏聽了母親的話,他連忙轉身:「娘?您剛說了什麼?」
 
    揭下面紗,女子對自己殘毀的容貌並不在意,只是笑笑重覆了一遍:「我說,要是有喜歡的姑娘,你就定下來吧。」
 
    一時愣住,隨即苦笑;曾幾何時身邊的長輩都開始說起同樣的話題了……:「娘,孩兒並不……」
 
    母親卻只是將解下的面紗撫平,淡淡地問:「你怕?」
 
    還掛在嘴角的笑容瞬間消失,他看著母親淡漠的側影,看著那張據說曾經豔冠天下而今出外卻只能藏在面紗後頭的臉孔,看著那雙毫無異狀但實際曾經斷得整齊的手,看著看著,他只能別過視線。曾經的年少輕狂,他看著這樣的母親,對父親燃起憎厭的怒火,而今多年過去,看得更多,想得更深,對父親當年的作為,他再無法輕易論斷對錯,卻無論不想同樣的事情再次上演。
 
    終於,面對母親,他還是只能坦然承認:「是。孩兒害怕。」
 
    看了他一眼,她嘆笑一聲:「緣兒,他離不了這個武林,但你可以。」
 
    「只要他是我爹,就不可能。」渾身僵硬,他答得勉強。
 
    她輕輕搖頭,沒再多說;一陣風來撩起她鬢邊的髮,青年突地見到一線飛白出現在她額前,瞬間大震,腦中一片空白。注意到他的表情,她略略一愣,隨即笑了起來,拈住那根白髮,不以為意地拔下:「哎呀,也到這年紀了呢。」
 
    「娘……!」
 
    喊聲剛出口,母親已經將面紗折好收進衣襟;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可別說什麼延命或回春之類的傻事。」
 
    猛一窒,他啞口瞪著母親回眸端詳自己,卻看到她眨眼失笑:「……果然是父子呢,連表情都一樣。你呀,怎就不擔心你爹那滿頭白髮?」說著又轉回頭,望著那片空無一物,只有屋宇倒影的塘面,一派的悠閒:「瞎操心。有你這麼好的大夫照顧,再活個三四十年都沒問題。」
 
    不知為何,父親那句「狠心的女人」突然彈進腦中;抿了抿唇,他無言地走上前去執起母親的手腕為她把脈。初進門時就已經診過一次,再診當然也沒有異狀;母親像個乖順的病人任他診了又診,兩手換了三四次,他終於不甘願地放下,換來母親笑盈盈的反問:「安心了?」
 
    「……您身體健康。」他低聲說:「……那又為何要把睡蓮送人?」
 
    「那是他硬種下來的,當我想要嗎?」哼了一聲,母親提起父親從來不假辭色:「有學生喜歡,也懂照顧,我便讓人全部挖走送他。事情也就這樣,他非得弄得驚天動地還跑出去大動干戈……」說著一挑眉:「哦,所以他其實是去找你訴苦的?這回又說了什麼?」
 
    「——沒什麼。」下意識地想幫父親遮掩,發現的時候不禁愣了一愣;稍一細想,卻又為之憮然。三四十年,對一般人來說或許很漫長,但對父親來說,那或許只是一個回眸,一次眨眼……對自己,又何嘗不是?
 
    一股無以名之的急切突然湧上,他抓著母親的裙襬就地跪下:「娘,孩兒這就不走了。」
 
    「胡說什麼。」她回得冷淡堅決:「莫忘記你答應了人家最多半年必回。更別說你把你爹留在那裡,就算他能像你一樣護得那個山村不受波及,也不代表村子本身就能平安無虞——」說著嘆了一口氣,遠遠望向天邊的視線充滿了無奈:「有他在的地方,就是江湖。」
 
    被母親的話驚出一身冷汗,細細一想果然萬萬不可;但要他像往日一樣盤桓幾日便瀟灑離開,突然又覺滿心不捨。這時便突然意識到父親那句「還不快出發去接你娘」原來居心叵……咳,用心良苦,猶豫半晌終究還是說了出來:「那……娘跟我一起走?」
 
    含笑凝望著他的視線是連猜都不用猜的拒絕,他垂頭喪氣地嘆了一聲,母親已經伸手推了他一下示意他起身。再跪也是無用,他乖乖照做,讓母親順手替他撢去衣襬的泥塵:「你很喜歡那個山村?」
 
    「咦?」心思猶在母親髮上那絲白,冷不防被這一問,他驀然一愣:「不、我、我只是……」說著突然又說不下去,只是什麼呢?只是機緣湊巧不得不在那裡停留?但要認真思考,只要布下強固的法陣,總能撐上一段時間讓他定期回去補強也夠了;若真想釜底抽薪來個一勞永逸,只消一些手段,那個武林熱門決鬥勝地也有辦法變得冷門,就像之前那幾個老地方,熱門時天崩地裂也依舊熱門,一旦冷門了就連提起時都有人一臉想不起來的模樣……
 
    但是,要說自己喜歡那個村子,總覺得事情不是那樣。
 
    「只是你一頭撞上,攬了責任,成了眾人期待的焦點。事情一再發生,你一再出手,有你在似乎一切就能否極泰來,而那對你確實也不構成問題。於是你理所當然地站在所有人前面,終於即使你說不上喜不喜歡,也已經無法掉頭就走?」母親緩緩起身,與他並肩站在塘邊。望著塘面上他的倒影,口吻一片淡漠。
 
    他看著母親的側影,若有所悟;沉默片刻,只輕輕苦笑:「爹要哭了。」
 
    「誰稀罕。」
 
    轉身的姿態優美,他趕一步跟上扶住母親;本以為要照平日的散步路線繼續前進,母親卻搖頭示意她要進屋。進了屋子,轉了幾轉又到書齋;同樣在那個空無一片的塘邊,隔著塘面正是兩人剛剛小憩的涼亭。
 
    母親從櫥裡拿出食盒坐在窗邊榻上,一面招他燒水沏茶;一面將果物和糕點挾出盒子,放在小碟上。等一切就緒,她慢吞吞地望著小泥爐等水開,才緩緩開口:「緣兒,你要明白。當日是他選了我,不是我選了他。」
 
    「會與他相見,因為我是敵人。會與他談和,因為我們各取所需。我利用他與你那釵叔殺了監視我的婢女;他利用我的情報將他的敵人各個擊破。事情原本可以這樣就結束,他不必真的和我成婚,我也不必為他毀容。」下意識地撫了一下自己的臉,那神情卻看不出怨懟反而有一絲笑容:「但結果就是變成了這樣。」
 
    這是第一次聽到母親認真說起和父親當年的事,他有些傻眼;想像中母親是溫柔嫻雅的才女,知曉當年的長輩提起母親無不讚嘆她的美貌和才情。至於父親口中的母親因為天花亂墜的完美以至於根本無法相信就先略過不表……但,總之,當年的事情,似乎跟他以為的相去很遠?
 
    但母親卻不再細說,只淡淡重覆了一次:「是他選了我,而我千逃萬逃躲不過。明明傾心於他且身分武藝才學容貌都無可挑剔的女子從來不缺,他偏偏就是選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只想把他當墊腳石海削一筆就回家鄉逍遙度日的自私女人。我不知道他當日的理由是什麼,或者我知道但反正他不放過我,那理由是什麼也無關緊要……」
 
    水終於煮到適當的溫度,他卻只能呆呆看著母親的臉;直到母親苦笑著拍了他一下,他才想起該把水倒進茶壺,在等茶葉舒張的時間,母親說完了她要說的:「既然是他選的,他就要承擔結果;而他比他自己以為的還要想不開。睡蓮的事只是個藉口,他跟我一樣明白,明明明白,還要你來,這人真是無藥可救。」
 
    默默低頭,看著母親素手纖纖執壺斟出青綠色的茶湯,悠哉地啜了一口、再拿起茶點放進嘴裡;好半晌才能出聲:「那……對母親來說,孩兒又算什麼?」
 
    母親微微一愣,隨即便笑了;探過身來,溫暖的手輕撫他的臉頰:「傻孩子,你的名字不就是答案?生生死死轉過那麼一圈,每次再見你,每次聽到你喊我娘親,我都當是今生僅有的一次。而我於願已足,此生無悔。」
 
  □
 
    回去時並沒事先通知,但就像他早預料的,遠遠便看到父親已在村莊的界碑處孤身佇立;見他隻身回返,也沒露出驚訝的神色,或許他還比較驚訝——驚訝於父親毫不掩飾的失望,甚至是怒氣。
 
    「那個狠心的女人!」劈頭就是這一句,素來溫文的面孔帶上一點戾色便顯得格外猙獰:「當真就什麼都不要了嗎!連你這懷胎十月的獨子都可以拋下,算什麼母親!」
 
    當下一陣火起,正想頂回去;父親卻大笑起來:「心狠手辣,果然心狠手辣!我活了這麼久就沒見過比你娘更狠毒的、」笑到後來卻是悲涼:「對待自己尤其殘忍。」
 
    原本想為母親爭一口氣的急怒突地化成一片茫然,他傻眼看著父親竟然不是裝瘋賣傻、胡纏瞎攪,才第一次意識到母親的白髮對父親來說到底是多大的打擊……或許真的遠勝過他;而父親卻和他一樣,對下定決心的母親向來無計可施。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母親的白髮會越來越多,母親的年華將快速消失,總有一天,除了一塚孤墳什麼也不會留下。
 
  年少時他為母親立過衣冠塚,從前父親也曾一臉悲痛地裝瘋讓人引導去號稱的母親墓穴還大搖大擺地號喪了好幾天,實際上是在裡頭睡大頭覺……他們曾經那麼愉悅地消遣著全天下都堅信不疑的母親之死,而這個死亡卻已真真正正地逼到眼前,如此措手不及,而且無力回天。
 
    他只能默默站在父親身邊,看著父親遙望的遠方,那並非母親所在的方向,他也不覺得父親真的在看什麼,他只能等待。
 
    「除了你娘,這世上值得我認真的事物所剩無幾。」終於再度開口,父親的神色平靜到像是另一個人;或者這才是父親真正的模樣?不說瞎話、不說假話,不裝模作樣也不嘻鬧惡搞,他只是一臉平靜:「躲了就找出來,逃了就追回來,就算想以死相逼,我也有辦法叫她求死不得。什麼手段我都敢用,鬧到全天下都認定她是我妻,即使因此讓她毀容斷手差點被魔域抓去為你換血我也在所不惜。」
 
    愕然地瞪著父親平靜的面孔,無法形容的毛骨悚然從腳底上湧到頭頂;父親卻只是微微一笑,沒事般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要是你也遇到把你逼瘋到這個程度的女人,就定下來吧。」
 
    「我……」
 
    他還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說什麼,父親已經曲肱枕著後腦恢復平日的口吻:「你不在的這幾個月我可是有好好守住這村子,認認真真當了好幾個月的大夫,沒有變裝出去閒晃,也沒讓人知道我在這裡;還順便拜訪了一下王老的家,他那個女兒果然是珠玉之質……」
 
    「咦!」
 
    「哎我順便告訴王老,因為你長年不在家鄉,跟你訂親的那位小姐已經香消玉殞了你卻不知道啊,我也是到了這兒才從他口裡聽說原來我『兄弟』這麼守信,實在令我感動又感嘆。大好人生怎能就此葬送,比起幼年體弱多病還病到滿頭白髮的我,果然還是健康又年輕的大夫好啊你說對吧?」
 
    「等等!爹!……」他驚恐萬分的抗議還沒說完,父親已經一溜煙跑得無影無蹤,只有不負責任的笑聲從遠處飄來,而身後則同時傳來村人驚喜的大叫:
 
    「大夫回來啦!白髮大夫說得真準!就是這個時間吶!大夫大夫!快點來,全村子都準備好了,今晚辦桌吃大餐啦!」
 
    「呃,我……我……」看著村人淳樸親切的笑臉,到最後他終於還是只能苦笑著一拱手:「是,在下回來了。」
 
  □
 
    「所以,你沒告訴他,那個熱門決鬥勝地已經被你毀得一乾二淨?」
 
    「有什麼關係?再過一段時間他自己也會發現。」捧著茶一臉老神在在,不忘從她手上掠走後者正要放進嘴裡的乾果:「這個給我。」
 
    蹙眉瞪著他一臉的無辜,終究是連腹誹都懶;直接拿了另一個:「還特別提醒他你去騷擾過王家姑娘……明知他會在意。有這麼算計兒子的嗎?」
 
    「那個小丫頭很有趣,當兒媳挺好的啊。」還是滿不在意的態度:「只是有沒有緣分總得見上一見才知道,剩下的就看他們自己,這怎麼叫算計。」
 
    拿了另一個卻沒有放進嘴裡,她沉默地盯著他那張悠哉遊哉的臉孔,後者也就任她盯著,神色沒有半點變化,還能笑嘻嘻地打趣:「怎麼?終於承認我這張臉入妳的眼了?」
 
    「哼。」不屑地別過眼去,囓了手上的乾果一口;依舊是書齋,依然是空無一物的塘面映著入夏後的藍天。午後的風帶著溫度,掃過水塘撲進窗來,捲起他身上淡淡的香氣;突地意識到這和被她整批送人的睡蓮香味一樣,又不禁再將視線轉回他身上。
 
    聽說過她嫌蓮花香味太妖之後,某閒人還真閒地去調製了新香啊……忍不住嘆笑一聲,突然心就軟了一點:「我留了一株,只是還沒長好,今年大概開不了。」
 
    平常老是漫不經心的人突然兩眼放光地回過頭來:「咦!養在哪裡?」
 
    微微歪頭打量著他,她噙著一抹笑:「……是啊,你說養在哪裡呢?」
 
    結果反而是那個打算起鬨的人退縮了,他訕訕轉頭:「嗯,妳高興養在哪裡都好。」
 
    「養在我房裡。」她卻沒有放過他的打算,悠悠地、淡淡地,簡單明瞭地:「白色的,那整批的紅蓮裡就那株是白的,所以我留下來養。」
 
    她看著他笑,那彷彿很愉悅的笑,卻知道他掩在寬袍大袖底下的手已經緊緊地握成了拳頭;明明是因為心軟才說的,但她說的每個字都會將他傷得體無完膚,卻沒打算住口:「我不想讓它枯萎,所以將來我走了,你得接手照顧,好嗎?」
 
    他的笑容不變,直直盯著她的那雙眼卻看不見笑意,灼亮的視線甚至可以說是憎恨,終於開口的聲音變得沙啞:「……妳就不能乾脆地,放任我瘋了嗎?」
 
    她無辜聳肩,知道這個動作跟他多像:「你半瘋不瘋就已經嚇壞很多人,全瘋了還得了。」
 
    下一刻她的手已經被他緊緊攢在掌心,沒有任何習武經驗的她根本看不見他怎麼出手;驚出一身冷汗的同時卻意識到他的手更冰,而他的聲音已逼近哀求:「那就讓我為妳延命。不、只要妳開口,恢復妳的容貌、妳的青春,根本不是問題!妳為什麼就那麼狠心!」
 
    「我不要。」即使心軟,她依舊答得毫不猶豫。頓了一頓,她望著他絕望的雙眼,溫柔地笑了笑:「終於可以徹底擺脫你,這麼難得的機會,我絕不放棄。」
 
    好半晌過去,他才勉強牽動嘴角:「……妳就沒想過,當日我雙腳插針,在懸空棋盤上搬運千斤棋石,是認真的嗎?」
 
    她苦笑著搖頭,又嘆息著點頭,然後反問:「十月懷胎,我有那麼多機會拿掉這個小孩,又為什麼生他?」
 
    感覺到他用力,那痛楚幾乎讓她懷疑他是不是想捏碎這雙手;那便碎了也好,就當是還他的。下一刻他卻鬆開了她,轉向窗邊望著平靜的塘面藍天,一聲慘笑:「他若發現當初把他絆在那兒的因素已經消失,卻依舊決定留在那裡——或許有朝一日,他也會歸化為凡人,生老病死。妳生下他又如何?到最後,能在我身邊的,只有塵土。」
 
    「那株白蓮,也會死。」她撫著依然隱隱作痛的手腕,平靜接口:「但是可以一代傳過一代。」
 
    漫長的寂靜之後,他轉頭看她,那個笑容既無奈又淒涼:「妳真是我見過最狠毒的女人。」
 
    她坦然一笑,自知眼角已泛淚光:「嗯,因為我比誰都自私。」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外出行走,竟然都不曾聽見父親的名字。
 
    當父親再度出現,卻改變了裝扮,彷彿完全是另一個人。
 
    母親不再是父子兩人的話題,他也沒問最後她究竟葬在哪裡。
 
    只是,他一直知道,父親居處從來不缺盛開的白色荷花;但也有一株小小的睡蓮,始終養在父親的身邊。
 


 
2013.3.28 beetle

獻給總共寫過63MB容量的PILI同人誌的自己(好啦有些是圖檔和排版檔XDD



 
後記
 

    這樣,就跟pili說掰掰了~
 
    想想第一篇同人是從痞子素開始,最後也結在痞子素挺完美的。
 
    素還真在戲裡整個變華麗之後我一直認為他一定是被休掉了心有不甘(),本來也想那就來寫一篇素還真失婚記(喂喂喂);可是因為我根本沒在看pili了所以一直沒動筆。
 
    換了工作開始有寫東西的心情,突然就想起很久以前寫「遠近」時淚兒說過類似後來呢之類的話,還有更久之前曾經說過如果小素過起平常人的人生會如何....
 
    於是,本來只是想寫小素被逼婚逼到逃去媽媽那邊,回來發現村子確實還在但周圍整個毀了的搞笑文,直接跳到「把采鈴寫死吧!」
 
    所以采鈴就死了喔耶~(被拂塵打飛),而且還順便了斷了其它篇斷頭的同人文,不管是奸臣素的「鈴繫花」還是女王鈴的「屍舞蝶」,結局大概都是這樣XDD
 
  「容謁哀書」因為采鈴早早就死了所以沒差,無名願的采鈴大概也是早死早超生一族,呃反正我的同人劇情都是跟著原作走的,原作采鈴本也早就死到沒人認識了嘛哈哈!!
 
    通篇不放人名因為我還算有良知(?),根本沒在看pili的傢伙硬說這是同人文實在不要臉,所以這只是寫給自己的了斷文。
 
    啊,心情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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